1973年,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的发掘震惊了医学界。在出土的大批帛书中,一部名为《五十二病方》的医籍引起了研究者的特别关注——这部成书于战国至西汉时期的方书,是现存最早系统记载瘢痕预防与治疗的经典著作。
两千多年前,没有硅酮凝胶,没有激光,没有糖皮质激素注射,古人面对创伤后留下的瘢痕,究竟是如何应对的?他们对瘢痕的认知,与今天的我们有多大差距?这些尘封的治瘢秘方,又能给当代瘢痕防治带来哪些启发?
今天,我们就从马王堆帛书出发,穿越两千年的医学史,看看古人与今人在抗瘢这件事上,有哪些不谋而合,又有哪些天壤之别。

帛书中的瘢痕密码:最早的瘢痕防治体系
《五十二病方》全书收录283个医方,涉及247种药物,内容以外科疾病为主。其中关于“瘢”的记载散见于“诸伤”“□阑(烂)”等篇目,涵盖了外伤性瘢痕预防、陈旧性瘢痕治疗、烧伤性瘢痕三大类别,形成了一套初具规模的瘢痕防治体系。
预防为先:“令伤毋瘢”的早期干预理念
在“诸伤”篇中,帛书明确提出了“令伤毋般(瘢)”的目标——让伤口不留瘢痕——这与现代瘢痕治疗“尽早干预”的原则不谋而合。书中记载了两个预防瘢痕的方剂:
其一:“令伤毋般(瘢),取彘膏、□衍并冶,敷之。”
其二:“以男子洎敷之,皆不般(瘢)。”
这里的“彘膏”即猪油,“衍”字前有缺文,有学者认为是一种草药或矿物药;“男子洎”即男性尿液。用今天的眼光看,猪油作为油脂类基质,可以起到封闭保湿、保护创面的作用——这与现代瘢痕治疗中使用硅酮制剂的“水合作用”原理,在底层逻辑上确有几分相似。
祛旧生新:“去故瘢”的陈旧性瘢痕治疗
对于已经形成的陈旧性瘢痕,帛书也给出了治疗方案。在“去故般(瘢)”的条目下记载:
“去故般(瘢):善削瓜壯者,而其瓣材其瓜,其□如兩指,以靡(磨)般(瘢)令□□之,以□□敷之。幹,有(又)敷之,三而己。必善齊(齋)戒,毋□而己□。”
大意是:取成熟的瓜,削成两指大小的瓜瓣,用其摩擦瘢痕部位,使瘢痕发红变软,然后再敷上药物。待干后再敷,如此三次。治疗期间须斋戒。
这是一种典型的物理摩擦+药物外敷联合疗法。用瓜瓣摩擦瘢痕,本质上是一种机械性的磨削刺激,可以促进局部血液循环、软化瘢痕组织——这与现代瘢痕治疗中的压力疗法、激光磨削在思路上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烧伤瘢痕:矿物药的大胆应用
对于烧伤后形成的瘢痕,帛书的治法更为大胆,使用了以水银为核心的矿物药组方:“般(瘢)者,以水銀二,男子惡四,丹一,並和,置突〖上〗二、三月,盛(成),即□□□囊而敷之。敷之,居室塞窗閉戶,毋出,私內中,毋見星月一月,百日己。”
方中“水銀”即汞,“男子恶”一般认为是男性精液,“丹”即丹砂(朱砂,硫化汞)。将这三味药混合,放置在烟囱上二三个月,待其反应成膏后装入囊中敷于瘢痕处。同时要求患者闭门不出、避光一月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比晋代炼丹家葛洪要早八百年。这个方子在今天看来颇具争议——水银和丹砂都含有汞,具有一定毒性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汞制剂在历史上长期被用于皮肤病治疗,其抑制细胞增殖、抗炎的药理作用确实存在。古人用它来治疗瘢痕,可能正是观察到了它能抑制瘢痕组织的过度增生。
帛书中还记载了其他治瘢方法,如“以雞卵弁兔毛,敷之”、“燔魚衣,以其灰敷之”等,虽然多数已不为现代临床所用,但反映了古人在瘢痕治疗方面的多元探索。
古人的治瘢药方拆解:从水银到瓜瓣
如果把《五十二病方》中的治瘢方药拆开来看,会发现古人虽然没有现代药理学知识,但通过长期的经验积累,摸索出了一套相当有逻辑的治疗思路。
矿物药:抑制增生的原始细胞毒
水银、丹砂(朱砂)是帛书中治瘢方的核心药物。从现代药理学角度看,汞离子能够与细胞内的巯基结合,干扰细胞代谢和增殖功能——这正是它能够抑制瘢痕组织过度增生的药理基础。
换句话说,古人用汞制剂治疗瘢痕,在作用机制上与现代使用5-氟尿嘧啶(5-FU)、博来霉素等细胞毒性药物注射治疗瘢痕疙瘩,有着相似的底层逻辑:都是通过抑制成纤维细胞的过度增殖来减少胶原合成,从而达到软化、平复瘢痕的效果。
当然,古人不可能知道“成纤维细胞”“胶原合成”这些概念,但他们通过反复观察和实践,精准地捕捉到了汞制剂能让硬疤变软、让凸起变平的临床效果。这种从经验中提炼出的治疗直觉,令人叹服。不过必须指出,汞制剂的毒性不容忽视。古人用“置突上二、三月”的方法让水银与丹砂反应,可能是在试图降低其毒性——这与现代药物化学中通过结构修饰降低毒性的思路有几分暗合。现代临床已不再使用此类含汞方剂。
油脂基质:封闭保湿的原始硅酮
帛书中多次使用彘膏(猪油)作为药膏基质或直接外敷。在古代,油脂是最容易获得的封闭性物质。
现代瘢痕治疗的一线方案——硅酮凝胶/硅酮贴片——其核心作用机制之一就是封闭水合作用:通过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封闭膜,减少水分蒸发,保持角质层含水量,从而抑制毛细血管增生、减少胶原沉积、软化瘢痕。两千年前的古人用猪油外敷,虽然效果远不如现代硅酮制剂精准可控,但在封闭保湿、保护创面、促进修复这个基本原理上,两者是相通的。
物理疗法:机械刺激的原始磨削
用瓜瓣摩擦瘢痕的方法,看似原始,实则蕴含着物理治疗的智慧。
现代医学中,压力疗法是防治增生性瘢痕的经典手段,其原理是通过持续的机械压力减少瘢痕局部的血液供应,抑制成纤维细胞增殖,促进胶原重塑。而激光磨削、微针治疗等方法,则是通过可控的机械损伤刺激皮肤的再生修复机制。古人用瓜瓣摩擦瘢痕,虽然粗糙,但本质上也是一种机械刺激——它可以促进局部血液循环,软化瘢痕组织,甚至可能通过轻微的损伤触发皮肤的重塑反应。
动物药:成分复杂的天然复方
帛书中还出现了“男子恶”(精液)、“男子洎”(尿液)等来源特殊的药物。这些药物在今天看来似乎难以理解,但从成分分析的角度并非全无道理。尿液中含有尿素、尿激酶等成分;精液中含有多种生长因子和酶类。不过,这类药物更多反映了古代“以人补人”的原始医学思维,其临床价值有限,在现代医学中早已被更安全、有效的药物所取代。
帛书中还记载了祝由疗法,如“伤者血出,祝曰:‘男子竭,女子酨。’五画地□之”,反映了战国至西汉时期巫医不分的时代特征。
古今对话:从经验到循证,瘢痕认知走了多远
站在21世纪回望两千年前的帛书,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古人与今人在瘢痕治疗上,既有惊人的不谋而合,也有天壤之别的认知差距。
认知层面:从体表痕迹到细胞因子网络
古人对瘢痕的认识,停留在体表痕迹的层面。他们知道受伤后会留疤,知道不同原因导致的疤不一样,知道有些药能让疤变淡变软——但他们不知道瘢痕究竟是怎么形成的。
现代医学对瘢痕的认识,已经深入到了细胞和分子层面:瘢痕是皮肤创伤愈合过程中成纤维细胞异常增殖、胶原合成与降解失衡的产物;转化生长因子-β(TGF-β)、血小板衍生生长因子(PDGF)等细胞因子构成了复杂的调控网络;增生性瘢痕与瘢痕疙瘩有着本质区别——前者不超出原损伤边界,后者具有肿瘤样侵袭性生长特性。这种认知深度的差异,决定了治疗精准度的天壤之别。古人只能试错式地找药,今人则可以针对特定靶点设计药物和疗法。
分类思维:从三型分类到多维评估
古人在分类思维上的萌芽值得肯定。《五十二病方》将瘢痕分为外伤性、陈旧性、烧伤性三类——这已是一种基于病因的分类尝试。
而现代医学对瘢痕的分类要精细得多:按形态学分为表浅性瘢痕、增生性瘢痕、瘢痕疙瘩、萎缩性瘢痕;按病程分为早期瘢痕、成熟期瘢痕;按病因分为创伤性、烧伤性、手术性、炎症性等。不仅如此,现代还有温哥华瘢痕量表(VSS)等量化评估工具,从色泽、厚度、血管分布、柔软度四个维度对瘢痕进行客观评分。这种量化思维是古人完全不具备的。
治疗理念:早期干预的跨时空共鸣
最令人惊讶的是,在治疗理念上,古人与今人竟有高度一致的地方。
《五十二病方》中“令伤毋瘢”的表述,明确体现了预防优于治疗、早期干预的思想。而2020版《瘢痕早期治疗全国专家共识》也开宗明义地指出:瘢痕早期干预有助于缩短瘢痕未成熟期,更快改善外观和症状,更好地预防、控制或者减缓增生和挛缩。相隔两千年,在“越早干预效果越好”这个核心判断上,古人与今人达成了跨时空的共识。
另一个共同点是外治为主。无论是古人的药膏外敷,还是今人的硅酮凝胶、瘢痕贴、激光、注射,瘢痕治疗的主要给药途径都是局部外用——这是由瘢痕的体表病变特性决定的。
治疗手段:从经验复方到综合序贯
当然,在治疗手段的丰富度和精准度上,古今不可同日而语。古人的治瘢手段主要是草药外敷、矿物药膏、物理摩擦,外加一些祝由疗法。而现代瘢痕治疗已经形成了一套综合序贯治疗体系:
一线方案包括硅酮制剂、压力治疗、防晒;
二线方案包括糖皮质激素局部注射、5-FU注射、激光治疗(脉冲染料激光、点阵激光);
三线方案包括手术切除、放疗、冷冻治疗;
新兴方向包括干细胞治疗、基因治疗、靶向药物等。
更重要的是,现代医学的每一种疗法都有循证医学证据支撑——这是经验医学与循证医学最本质的区别。
古代智慧的当代回响:传统与现代的交融
从《五十二病方》到今天,瘢痕治疗走过了两千多年的历程。古人的很多土办法在今天看来已经过时,但他们留下的治疗思想和用药经验,依然在启发着当代的研究者。
从丹参羊脂到现代中药瘢痕制剂
继《五十二病方》之后,历代医家对瘢痕治疗不断补充和完善。唐代孙思邈的《千金要方》中记载了“灭瘢膏”,由丹参、羊脂等药物组成;《外台秘要》收录了十七首“灭瘢痕方”;明代《本草纲目》中也有玉屑磨瘢、黄矾石治瘢等记载。
这些古代方剂中的许多药物,在现代研究中被证实确实具有抗瘢痕活性:丹参的有效成分丹参酮能够抑制成纤维细胞增殖和胶原合成,已被广泛用于瘢痕治疗的中药制剂中;川芎的川芎嗪可通过抑制TGF-β/Smad信号通路减少瘢痕增生;积雪草的积雪苷是目前临床常用的瘢痕治疗药物,能够促进创面愈合、抑制瘢痕增生;苦参的苦参碱具有抗炎、抗纤维化作用,对增生性瘢痕有一定疗效。可以说,古人从海量天然药物中筛选出的这些治瘢良药,经过现代药理学的验证,正在以更精准、更安全的形式回归临床。
内外兼治理念的现代诠释
《五十二病方》强调中草药与其他疗法结合,后世中医也一直秉持“内外兼治”的瘢痕治疗理念——外用药膏配合内服调理,局部治疗配合整体辨证。这种理念在现代瘢痕治疗中也得到了呼应。现代瘢痕治疗早已不是单打独斗,而是
多手段联合的综合治疗:手术+术后放疗+药物注射;激光+硅酮制剂+压力治疗;中药外用+西药注射+物理治疗。古人的内外兼治与今人的综合序贯,在“单一手段不够,必须多管齐下”这个判断上,又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共鸣。
对临床的启示:从历史中汲取智慧
回望两千年前的帛书,对今天的皮肤科和整形外科医生有什么启示?
第一,早期干预的理念永远不过时。两千年前的古人就知道“令伤毋瘢”,今天的我们更应该把瘢痕防治的关口前移——从受伤的第一天起就把瘢痕预防纳入治疗方案。
第二,天然药物依然是新药研发的宝库。从水银到丹参,古人用经验筛选出的药物为现代药理学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线索。中药复方多靶点、多通路的作用特点,在瘢痕这种复杂疾病的治疗中可能具有独特的优势。
第三,经验医学与循证医学不是对立的。古人的经验是循证医学的起点,而不是终点。我们需要做的,是用现代科学方法去验证、去优化、去提纯,让传统智慧在当代焕发新的生命力。
两千年前,古人在竹简和帛书上一笔一画地记录下“令伤毋瘢”的方子;两千年后,我们在实验室里研究TGF-β信号通路,在手术室里做激光和注射治疗。
技术手段天差地别,但面对瘢痕时人类的那份执着——想要让皮肤恢复如初、让创伤不留痕迹的渴望——从未改变。
《五十二病方》里那些看似原始的治法,不是落后的象征,而是人类与瘢痕斗争的起点。从水银到硅酮,从瓜瓣摩擦到点阵激光,从经验复方到靶向药物——这条道路走了两千多年,还在继续延伸。
或许,真正重要的不是古人用了什么药,而是他们面对疾病时那种不断尝试、不断积累、不断完善的精神。这种精神,才是医学最宝贵的传承。
下一次你在门诊给患者开硅酮凝胶的时候,不妨想想:两千年前,也有一位医者,在油灯下小心翼翼地调制着猪油药膏,心里想着同一件事——
愿每一道伤口,都能愈合得不留痕迹。
注:文中引用《五十二病方》中的“□”为原文未复原文字。

